话说那日公主大婚，圣上大喜，乃下了一个大赦天下的诏书，赦书一出,放出一个大虫来.他乃是一个惯好闯祸的卖盐浪汉.那人身长力大,因卖私盐打死巡捕官,问官怜他是个好汉,审做误伤,监在牢内.得此赦书一到,他却赦了出来.
此人住居山东济南府历城县一个乡村,名唤斑鸠镇,姓程名知节,又名咬金.身长八尺,虎体龙腰,面如青泥,发似朱砂,勇力过人.父亲叫做程有德,早卒.母亲程太太,与人做些生活,苦守着.他七岁上与秦叔宝同学读书,到大来却一字不识.后来长大,各自分散.因有几无赖.和他去卖私盐,他动不动与人厮打,个个怕他,都唤他做“程老虎”。
不料一日撞着一起盐捕,相打起来,程咬金性发,把一个巡盐捕快打死.官府差人捉拿凶身,他恐连累别人,自己挺身到官,认了凶身,问成大罪.问官怜他是个直性汉子,缓决在狱,已经三年.时逢炀帝大赦天下,他也在赦内.
一日监门大开,犯人纷纷出去,独程咬金呆呆坐着,动也不动.禁子道:程大爷,朝廷大赦,罪人都已去尽了,你却赖在此怎的?
程咬金听见“赖在此”三字,就起了风波,大怒起来,赶上前撩开五指打去.
众牢头晓得他厉害,俱来解劝.程咬金道:滚你娘的，我怎么赖着不走了，你要我出去,须要请我喝酒,吃个醉饱,才肯干休!
那几个老成的牢头,知拗他不得,就打些酒来,买了些牛肉,请他吃,算做是赔罪的.那程咬金正在枯渴,拿这酒肉,直吃了个风卷残云,立起身来道:酒已吃完,咱要去了!但咱的衣服都破了，蛋子都露出来了,怎好外边去见人?你们可有衣服,拿来借咱穿穿?
禁子道:这是难题目了,我们只有随身衣,日日当差,那里有得空?
程咬金红着眼,只是要打.禁子无奈,说道:只有孝衣一件,是白布道袍,一顶孝帽,是麻布头巾,是闲着的.程爷若不嫌弃,我们就拿出来.
程咬金道:咱如今也不管他,你可拿出来.禁子就拿孝衣孝帽递与程咬金,程咬金接着,就穿戴起来,跑出监门.因记念着母亲,急急向西门而去。
程咬金回到家中,程母认是咬金,母子抱头大哭一场.然后程母说道:儿呵!自从你打死捕人,问成死罪,下在狱中三年,我做娘的十分苦楚.欲要来看看你,那牢头禁子如狼似虎,没有银钱把他,哪肯放我进监?因此做娘的日不能安,夜不能睡,逐日与人做些针黹,方得度命.如今不知我儿因何得放回家?
程咬金道:母亲的苦楚,孩儿也尽知道.如今换了皇帝,大赦天下,不管大小罪犯,一齐赦了,故此孩儿遇赦回来.
程母闻言大喜,程咬金道:母亲,我饿得很了,有饭拿来我吃.
程母道:说也可怜,自从你入牢之后,做娘的指头上做来,每日只吃三顿粥,口内省下来,余有五升米,在床下小缸内,你自去取出来煮饭吃吧!
程咬金听说,就把米取出来洗好了,放在釜里煮饭,等得熟了,吃一个不住,待吃了个光,还只得半饱.
程母道:看你,如此吃法,若不挣些银钱,如何过得日子.
程咬金道:母亲,这也不难,快些拿银子出来,待我再去贩卖私盐,就有饭吃了.
程母道:我哪里有银子,就是铜钱也没有,你不要想差了.
程咬金道:既没有银子,当头是有的,快拿出来,待孩儿去当米做本钱.
程母道:我有一条旧布裙子,你拿去当几十个铜钱吧.不要贩私盐,买些竹子回来,待我做几个柴扒,拿去卖卖,也可将就度日.
程咬金道:母亲说得是.
当下程母取出裙子,程咬金接了,出门竟奔斑鸠镇上来.那市上的人,见了都吃惊道:不好了!这个老虎又出来了!有受过他气的,连忙闭门不出.
程咬金来到当铺,大叫道:当银子的来了,走开!走开!把那些赎当的人一齐推倒,都跌在两边.他便将这条布裙,望柜上一抛,把手一搭,腾的跳上柜台坐了,大喝道:快当与我!
当内大小朝奉,齐吃了一惊.内中一个认得他是程老虎,连忙说道:呵呀!我道是谁,原来是程大爷.恭喜!贺喜!遇赦出来了!小可尚未来作贺,不知程大爷要当多少.
程咬金道:要当一两银子.
朝奉连忙打开一看,却是一条布裙,又是旧的.若是新的,所值有限,哪里当得一两银子?心中想道:不当与他,打起来非同小可;若当与他,今日也来,明日也来,那如何使得?倒不如做个人情吧!
主意已定,就称了一两银子,双手捧过来,说道:程大爷,恭喜出来,小可不曾奉贺.今有白银一两,送与程大爷作贺礼,裙子断不敢收.
程咬金笑道:你这人倒也知趣.说道,接了银子,拿了布裙,跳下柜来,也不作谢,竟出当门,到竹行内来.
那竹行的主人名唤王小二,向日与程咬金赌银钱,为程咬金所打,正立在门首观看,远远望见程咬金走来,连忙背转身朝里面看,假意说道:你们这班人,吃了饭不要做生活